午后的记忆
我的意念中,午后是一个奇异的词。温暖,却隐约透着怅惘;辉煌,又带点没落的气息。仿佛一件心爱的旧毛衣,仍旧柔软暖和,毕竟起毛松弛了,一如女人的皮肤,无论如何掩饰不了岁月的痕迹和韶华渐逝的沧桑。终究是要过去的。
在海边的故乡,最可惆怅是午后听风。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爬上小楼顶层,铺凉席在地,躺下午睡。门外是阔大的天台,阳光火辣辣的,热情铺满一地。有那么几绺调皮的,试探着一步步踱进门来,坐在门槛上歪头看我。我不予理会,闭目思睡,耳朵却不合时宜地异常敏锐起来。海风哗啦啦地唱着歌,一路奔跑而来,在村口稍事停留,与不知名的阔叶树短暂拥抱,又马不停蹄往前赶。它掠过湛蓝无垠的天空,掠过滚烫冒烟的细沙,掠过细沙上有点蔫的花生苗、太阳花,以及阔叶树紫蕊黄瓣的花朵,很快就冲进小楼。它迫不及待地撩起门上对联,一阵窸窸窣窣窃语声,接着又灌堂而入,穿过我的身体,在我身后拨动窗帘,啪喇啪喇响过后,急急夺窗而出,留下一串闯祸后心虚的讪笑声。
整个村庄一片静寂,但出奇的静中又似充斥着无穷的喧嚣。时间大神打了个呵欠,所有的人都陷入了黑暗隐秘的睡眠。我的眼睛与耳朵搏斗着,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依旧是阳光与风的撕扯。那太阳的势力可真是强大呀,我燠热难当,汗出如浆。赤裸的手脚粘着凉席,稍一转侧,嘶嘶作响,留下一片暗黄印渍。
醒来,又睡,又醒。时间仿佛被无限期拉长,记忆明明灭灭忽起忽落。时间与记忆的魔法,将我恍惚的姿态凝固在一个不断流逝的瞬间。昏沉沉中,飘来一阵细碎的音乐,侧耳听真,断断续续却正播放的是粤剧《凤阁恩仇未了情》,一把苍老的男声咿咿呀呀唱道:一叶…轻舟…去,人隔…万重…山……刹那间,陈年旧事潮水般淹过来,竟不知今夕何夕我是谁谁是我。一种宇宙洪荒的感觉,让人欲诉无门欲罢不能,就在那样明媚的夏日午后。
有时会下雨。午后的雨,使惆怅更加顺理成章。在家乡,雨是有脚的。我能看见那密密匝匝的雨的脚步,跨过远处的青山,跨过广袤的田野,跨过荒芜的满眼黄沙,一步步,由远及近,袅袅婷婷地走到面前来。接着,奏响了最原始的敲击乐。所有的屋顶都是一张等待演奏的琴,鳞鳞千瓣的屋瓦是那或黑或白的琴键,浮泛着湿湿的流光。午后的雨,温柔的雨,千万根纤细的冰凉的手指抚过琴键,一张张琴顺次敲过去,轻轻重重,细细密密,远远近近……滴答的音符顺着瓦槽及屋檐潺潺滑下,氤氲水气随即在琴上升起。世界一片空茫茫。
那年春末,在武汉大学看樱花。是周末的午后,细雨霏霏,漫天飘洒。站在古老的图书馆顶往下看,湿湿的校道上,行人寥寥,樱花零落,一地的寂寞。雨丝恰如轻愁,拂弄着碧青的琉璃瓦,滴落在五彩的伞上,敲击音、滑音、和音密织成网,一下一下按摩着耳轮。将伞柄轻旋,伞缘即成一圈飞檐,雨珠四溅,轻愁四溅,在那样年轻的午后。青春就是那午后的樱花盛宴吧,一场又一场的风雨后,晌午成黄昏,樱花凋谢,盛宴闭幕,青春散场。
多年以后的冬日,我听德彪西的《牧神的午后》。朦胧的和声,水光般难以捉摸;丝丝的旋律,是森林弥漫的雾气。希腊牧神潘,正睡在斑驳的午后林中。而我,在牧神的身体里,懒洋洋地做起了梦。阳光慵懒,光影闪烁,和风轻拂,花香袭人。青春那妖娆的水精灵,我可曾真的遇到过?哦,谁来回答我,在那温柔的午后。
2007-12-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