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校园不老歌
好感动。麒说。妈妈,你唱的歌我好感动。麒睡觉前我总是要唱歌给他听,为的是能让他的两层眼皮快点耷拉下来。还有呢,还有呢,麒缠着追着。那一个晚上,我灵光一现,随口唱出:
竹子开花罗喂/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星星呀星星多美丽/明天的早餐在哪里/咪咪牙咪咪请你相信/我们没有忘记你/高高的月儿天上挂/明天的早餐在我心底/ 请让我来帮助你/就像帮助我自己/请让我去关心你/就像关心我们自己/这世界/会变得更美丽/ 太阳出来罗喂/照亮我也照亮你/一样的空气我们呼吸/这世界/我和你生活在一起。
这是一首叫做《熊猫咪咪》的校园老歌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唱它的那个年代,大概是在读中学的时候,也就是说,应该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事情了。似水年华,逝者如斯。那一个晚上,《熊猫咪咪》将我尘封的往事打开。顿时,记忆如泉涌,仿佛有一股清洌洌的泉水,从皑皑雪山,从巍峨高原,从深邃峡谷里流淌出来,把我遗忘了的,或者说是深深埋藏起来了的一串熟稔的校园老歌谣,由内心深处给冲刷了出来,激活了起来。
《外婆的澎湖湾》、《乡间小路》、《童年》、《让我们荡起双桨》、《橄榄树》、《让世界充满爱》、《小螺号》、《小草》、《妈妈的吻》、《雨中即景》、《兰花草》、《小雨中的回忆》、《三月里的小雨》、《蜗牛与黄鹂鸟》、《龙的传人》、《秋蝉》、《爸爸的草鞋》……那么多纯净的快乐,那么多欢快的气氛,它们是滚动在青青草叶上的露珠,是绽放在青春岁月里的花朵。
一连几个晚上,我都给麒唱那些过去了的,属于我的青葱岁月的老歌曲。有一些歌词小脑袋不理解,毕竟小家伙才刚刚过了五岁半。我边唱边解释,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麒讲了他好感动的话。
酷暑,麒有两次病了。在人满为患的儿童医院,漫长的等待,无聊又心焦,麒说他头很痛,猫在我身上要我唱校园老歌谣。我哼起了那些曲子,小脑袋枕着我的大腿,渐渐地睡着了。
重新哼唱那些校园老歌谣,我躁动的心也渐渐宁静了下来。歌谣淌过我的心,宛如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躺在了一片绿洲上,饥渴枯燥的生命再度濡湿丰腴,又一次充满了鲜活的绿意。又仿佛那飞翔了千千万万里的候鸟终于回到了熟稔的家,狂风暴雨浮躁喧嚣统统被一扇门窗屏蔽在外。栖息在自家的窝里,此时,这个窝无论如何陈旧,如何简陋,身体是温暖的,温馨的;而心灵,则是澄静的,清澈的,也是明朗的,轻松的,愉悦的。
《列子·汤问》记载:“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论语·述而》有曰:“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韩娥善歌。夫子食不知味。音符直达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其美妙和魅力,无与伦比。对音乐的最高赞誉最真切感受,我以为,言尽于此。
在上世纪的80年代,那些以真诚和纯洁为标志,旋律清新,载满年轻人的梦想和激情,烙印下青春的足迹和证明的校园歌谣,曾经让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少男少女迷醉,我当然也不是例外的一个。
年轻人有的是激情和勇气。大概是80年代的中期前后,我们五六个青苹果式的女孩子喜欢聚在一起唱唱歌,跳跳舞。舞是自编的,曲子就是那些校园流行歌谣了,活动地点大多在我家屋后不远的小公园。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从乡村搬到了小城,小城只有一个小小的公园。所谓的小公园,也就是一个馒头包似的小山丘,上面竖着一块纪念碑,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小公园其实并没有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围墙,环绕小山丘的是几畦绿油油的青菜地,菜叶子青翠欲滴,滚动在青青叶子上的露珠盈盈欲坠,几只蜻蜓蝴蝶翩翩起舞,追逐着,嬉闹着,捉着迷藏,它们的身子掠过水草,影子倒映在清澈的小溪里,点缀着溪水里的蓝天云彩,倒也趣味盎然。有时有养蜂人在菜地旁放置了几个蜂箱,小蜜蜂嗡嗡嗡地忙碌着,小公园的上空可就热闹了。
人迹稀少,寂静又兼有几分田园风味,清新、自然、纯朴,正好给几个青春少女提供一个抒发乡土情怀,浪漫沉醉的幻想温床,吻合哼唱《乡间小路》、《外婆的澎湖湾》、《童年》的心境。于是上学放学,我们往往要“顺路”穿过小公园,星期天更是瞅个空,夹几册课本,随意坐在小山丘下,对着那自由自在的小蜻蜓,朗读“之乎者也”。功课背累了,清朗的歌声就会在小溪旁田埂边荡漾。那欢畅明快的旋律,洋溢着阳光的热情,交织着一个个青春笑脸,写满希望、激情和幻想。
远去了,远去了。那欢快的旋律,那欢乐的笑脸,渐渐地远去了。经历了中考、高考,那种美好的时光再也维持不住了。上大学的上大学,工作的工作,离开小城是必然的了,不管舍得与不舍。
去年春节,回了趟粤东老家。带着麒,我特意去看看小公园。哦,我亲爱的小公园,早已名存实亡。门口新立了一块大石碑,龙飞凤舞地刻着公园的名字。亲爱的青菜地已杳如黄鹤。本来,对于青菜地我倒是不敢心存奢想,毕竟它是与城市的推土机很难相容并存的,就如鱼与熊掌之不可兼得。小城镇向大城市推进的步伐吞噬掉那渺小的几畦青菜地,就宛若人类踩死一只小小的蚂蚁般易如反掌。只是,那条小小的溪流也没能独善其身,就让我好一阵失落了。
麒正相反,早就飞快地挣脱开我的手,冲向一个充气玩具城堡,蹦蹦跳跳,玩得不亦乐乎。我在城堡旁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踮踮硬梆梆的水泥地面,心想,这长椅的铁条一直向下伸展,该会触到以前那条小溪吧。我呆呆地坐着,想象着小溪的命运:是在某一个还有着清风白云的清晨吧,正在睡眼惺松地伸展着美妙腰肢的小溪,突然被一铲没头没脑的砂砾蒙住了眼睛。之后,噩梦开始了,没有了清风,没有了明月,也没有了蜻蜓蝴蝶,小溪与那些地老天荒不知相守相望了多少年的湿软温馨的菜地泥巴们,身上被填满了沙土碎石,又被打上冷冰冰的水泥浆,变成了坚硬的现代版的公园地板,承载着一个熙熙攘攘嘈杂喧闹的儿童乐园。
公园里,只剩下依然高高矗立着的纪念碑,以及它身边的几棵老榕树,见证了我们的那些歌声。时光挥舞着手里的魔棒,把小城镇置换成大城市。同时,它也带走了我的那份欢乐,那份亲切的感觉。蝴蝶蜻蜓蜜蜂通通飞到哪儿去了呢,它们也都该儿女成群了吧。那几个在田埂上边唱边跳,挥洒了几多青葱岁月的女孩子,不也都成家立业了吗,有的甚至还远涉重洋,于彼岸开枝散叶呢。她们用心地营造着自己温暖的窝,用七巧手编织着美丽生活的音符,谱写着亮丽的生活篇章。
那一夜,南国炎热的夜空下,滚滚红尘中一个平淡的夜晚,当那些渐行渐远的旋律,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又一次响起,那一刻,一种心情,一个时代,复活了。那单纯的日子里轻轻飘来的旋律,自然纯朴天然,格调健康清新,情感单纯又充满意趣,没有丝毫矫情和虚妄,它诉说着我们的欢喜失落,诉说着淡淡的怅惘离愁,诉说着我们对生活的执着,期待和追求。
青春闪亮的日子,总有这样的故事和那样的希望让我们咏叹。青春的风花雪月再也难以寻觅,只剩下那歌声隐约在耳边回响。歌声诠释了一代少年人的情怀,它的质朴真实,真诚纯洁象征着一个时代。它日渐模糊和遥远,只留下淡淡的清香。那一夜,它再度在我的心头回旋萦绕,只为我的孩子麒的喜欢吗?那一夜,我备受酷暑煎熬的灵肉深处,有一股山泉正泠泠地流淌着。山泉澄澈清亮剔透,有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又是七月流火。南国大都市。我们生活在一个喧哗芜杂的世界。我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地敲打键盘,记录下这些文字。只为怀念童年,祭奠青春,为那时光的不能倒流?抑或是为那纯真年代的呼唤,为那真情的回归和润泽?
那带着金色灿烂阳光的真情哟。
2007-12-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