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牛的老爸
爸的眼睛有一只不行了,需要做手术,否则将会恶化致盲。8月,我带孩子回家探亲才得悉,原来爸的眼疾已经这么严重。之前他不让妈在电话里告诉我,说是怕我忙怕我分心怕影响我的工作。
知道爸的病情后,我心里一惊。爸怎么会一只眼突然看不见,这是我脑海里从来没有过的概念。也就是说,对这种状况,我想都没想过。因而,刚开始的几天,除了安慰、开解他老人家几句,我的心是有点惊慌失措的,虽然表面上我努力保持淡定,那颗心却一直往下沉。
我尚如此,爸内心的糟糕不快,就更不在话下了。那几天,恰好受台风影响,粤东大地上空乌云密布,雷电交加,倾盆大雨如注泼下,同时也哗哗哗地泼在我郁闷的心上。
那几天,我倚在厨房的餐椅上,默默地注视着爸在炉灶前忙碌的身影。爸退休后,厨房就是他发挥余热的一块热土。因为妈身体一直不怎么好,爸天天围着厨房转,为了一家老老小小。每天早上5点多钟,爸就起床了。先活动活动手脚,然后就走路去菜市场。不管在乡下城镇还是在广州,我们都搬过几次家,而不管这个家离菜市场是近是远,爸都一直是用走路去买菜的,从来如此。爸走路很快,因为他当过兵。说文雅动听点,就是在部队的大熔炉里锻造过,在他十几到三十几岁的那段岁月里,人生的一大段黄金时光流逝在炽热兵营,青春热血挥洒在保家卫国的东南沿海岛屿。我懵懂记事时,爸转业回到地方。革命队伍给了一个穷娃子滚热的馒头米饭白粥的同时,也铸就了他干练坚毅,吃苦耐劳,整洁有序的生活作风。离开了部队之后,他依然保持着这些作风习惯,并且潜移默化,深深地影响了作为子女的我们。“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最起码今天,我对实干,整洁,秩序这些方面还是情有独钟,并将此种精神延续到了我的下一代——我就像爸当年要求我们做到的一样要求我的孩子。
说到菜市场,我知道,菜市场里有几个档口卖菜肉的跟爸都熟络,阿叔阿叔的招呼他,并给他最便宜的菜价。有时瞅个空,他们还会顺带闲聊几句。一次在饭桌上,爸就给我们讲过,市场上有一个卖菜的汉子总是起早摸黑地干活,爸问他为什么不让老婆来帮忙,卖菜的说:“怕她晒黑。”爸听完后啧啧地赞叹。爸一年隔三差五会来广州我这里小住一些日子,菜市场那些卖菜的也惦记着爸。我曾和爸去过一趟我家附近的菜市场,当时爸有大半年没来广州了,那些以前相熟的菜贩子却都还记得他,纷纷露出笑容,寻问爸怎么那么久没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照现代语言来说,爸对这些被称为“弱势群体”的人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是纯朴纯粹的。
爸出身农民家庭,自幼生活困苦,父母早逝,兄弟良多,对社会底层维生的挣扎和辛酸深有体会,也饱含同情。虽然我们现在全家都住在城市里了,我更是离家千里,于南国的大都市又安了一个家。但每次我回去探亲,爸必然为我安排一个活动,活动内容无他,就是要回老家乡下看看,转转。这么多年来,这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活动那么简单的事,每次我都把它当成爸给我的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来实行,包括后来队伍的壮大,那是我结婚之后,我的先生和儿子的加入。现在想想,我们姐弟妹仨对家乡,对乡亲的那份亲近感情,对那些如今依然在乡下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亲戚们念念不忘,眷顾有加的情感,应当都是源自于爸的影响,源自于一脉相传的那种血脉亲情吧。
那几天,隔着厨房玻璃,爸的身影有点模糊,我的眼睛也有点模糊。雨水滴滴嗒嗒地溅在窗台上,水汽朦朦胧胧在窗棂四周飘浮。我的脸颊有点凉凉的,是雨花飘到了脸上吗?
爸属牛。年纪大了,他对儿孙辈自嘲,自己就是老黄牛一个。是的,爸就是这样,自己能做,自己会做,自己可以做的事,他从来不会,也不肯去麻烦到别人。更别说是该他做,要他负责的事了。分内分外的忙,他能不是老黄牛吗?爸最怕麻烦别人,即使是对作为儿女的我们,他也是尽最大努力不给我们添麻烦。有段时间,爸身体不大好,经常要来广州看病。每次买来广州的车票,爸都要挑星期六星期天的买,问他为何,他说,这样你们接车就不用请假了。哦,原来他是怕我们请假影响工作。在广州,爸去医院看病,也尽量自己去,不让我们陪。我多次跟他“抗议”,想尽一尽儿女之道。那天,我本来跟爸约好,第二天陪他去医院。谁知天刚蒙蒙亮,爸就悄悄起床了,趁我们还在睡梦之中,蹑手蹑脚地出门去了。我醒来后,默默地坐在床上,满怀疚意,一个人想象着,晨雾中,爸匆匆赶公车的背影,该是弯得更厉害了吧。一股热流从心底里汹涌而上,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明白,爸是不想在我们繁重的工作担子上再增添哪怕是一丁点的负担。
爸给我们的,更多的是有力的支持和默默的帮忙。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艳阳高照,我走出大学象牙塔,跨入了警队的行列。那时的我,正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时候。电话那头,爸叮嘱我,要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军人的服从天性,让爸保持了守纪、奉献的本色。就在那个炎热的夏天,爸把他的那套“法宝”透过电话线,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我的血脉之中。从此,这股力量时时刻刻支撑着我,在我的五脏六腑中游走穿行,生生不息,不舍昼夜。我想,它已经化作我的精神食粮,它深深地植根于我的骨髓,将伴随我直到永远。
假期没休完。我已经没什么心情度假。我匆匆把爸接到了广州,入院检查并最终做了眼科手术。本来,为爸办入院出院手续,联系手术诸事宜,这是我作为女儿的本分,然而,那段时间,由于我手头工作很多,几次腾不开身,都是我的先生在为他奔波。这令我尤为内疚不安。反而,爸总是安慰我,不要烦忧,该做啥做啥去,做好工作要紧。经几位教授确诊,爸的眼睛必须做一个复杂又高难度的手术。手术那天,我又恰好在外面开会未归,先生打来电话说,手术做好了,主刀的教授说做得很好。那瞬间,我握着手机的手渗出了热汗,眼睛里也盈满了热泪。感谢上苍!爸要看书读报,关心国家时事,还要为儿孙们继续“服务”,发挥余热,眼睛对爸来说,太重要了。
到了术后休养康复阶段,也是爸人生中一段相当难熬的日子。按照医嘱,爸必须“体位向下”,每天眼睛和地面必须保持平行十几二十个小时,而且最好是连续坚持四十天以上。对一个七十高龄的老人来说,这很痛苦,也很考验毅力。爸以一位革命老兵的坚毅,默默地忍受着痛苦的折磨,坚持着。我抽空就给爸按按摩,活动活动他麻痹的筋骨肌肉。那天下班后,怕爸做手术的眼睛淋到水,我帮爸洗头。摸搓着爸稀疏花白的头发,我心里暗暗念着,爸会挺过难关的,爸很快会好起来的,我相信。
2007-12-05
